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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诗人不值钱

一记台山诗人程坚甫(节选)      刘荒田

一记台山诗人程坚甫(节选)

洗布山在广东台山市,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连闻名海内外的碉楼也没一座。却因为出了写旧体诗的程坚甫,近年渐渐为人所知。

洗布山在台城西郊。2005年11月初,秋天的末尾,本该天高云淡,可是,这天白天,却被铅一般的云团遮盖,天空成了一床严严密密的雪被。太阳隔着“雪被”照着,浅淡的光线,软软的小风,带着阴骘的热度,没有丝毫秋的萧散和干爽。

这天,年过八旬的著名诗人陈中美先生,我,还有一位中年女士,名叫惠群,一行三人到了洗布山村口的牌楼前。牌楼髹上新漆,又堂皇又琐碎,配上歌舞升平的一对楹联,更显出土财主的本色。我眯眼四望,村前的柏油公路,成排的柠檬桉,以及老屋檐下灰头土脸的绣球花,是陌生的,但牌楼后的民俗风景是熟稔的。做“箩底糍”的,爆米花的,卖串烧牛肉的,搓棉花糖的,散布在禾堂的角落,各自围上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。妇女堆在太阳下谈天,各色衣服花花绿绿的,看了眼花。狗在无所事事地跑着,叫着,把巷子口的鸡群撵得咯咯乱飞,蹦出几根鸡毛。我儿时,即五十年前,在冬闲的晴天,这样的景致常常见到,放到“秋老虎”肆虐的今天却不伦不类。不过,在锅里用乌黑砂子炒糖醋栗子,这种从外地传入的小食档,那时倒是没有。

洗布山,和家乡的其他村子一样,在外观上,和无可救药的颓弊并立的,是勉为其难的华丽。肮脏颓旧的老屋,和耍花架子的新房,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。效法西班牙别墅的小楼,外墙批荡漆上抢眼的朱红,残忍地淹没芭蕉树萎靡的巨叶,村前横着一道道排污水的明渠,黑得发亮。和摊档相隔30公尺的一处禾堂,坐满了女性,五光十色的衣服,吱吱喳喳的,活象鸟投林,似乎在玩扑克牌。侨乡人特有的闲散,大咧咧地堆在阳光里,人的头顶隐隐冒着热汽。

因为惠群早已用电话联系好,一位中年男人在村口迎接我们。来人瘦高个子,五十来岁,神情凝重,老有点心不在焉,努力打起精神和客人应酬,使场面带上例行公事的味道,但还算尽责。惠群悄悄告诉我,他叫仲平,是程坚甫的侄子。程坚甫无后,哥哥有两个儿子,仲平是长子,次子康平过继给程坚甫。康平在80年代的移民潮中去了美国,偶尔汇钱回来接济老人。

仲平把我们领进程坚甫的故居。说是故居,但不准确,诗人原住的仅仅是青砖老屋的三分之一,其余三分之二属于他胞兄的后人,即仲平和康平兄弟两家。老夫妻去世后,仲平把旧宅拆平,建了一栋颇有洋气的房子。说它洋气,是因为所有墙壁嵌上粉红的瓷砖,教人一进来就发腻的温热,恰似屋外的秋阳。鞋底也老象要打滑。仲平请我们就座,三人拘谨地坐在因家具太少而显得空洞的客厅,我开玩笑说,这里大得可以开武馆。惠群却坐不住,在屋里徘徊,眉眼低垂,步履沉重,该是触及了心间深沉的记忆吧?我尾随着她,象个笨拙的侦探。

惠群走到厢房门旁,指着用白瓷砖铺的矮灶说,老诗人生前,灶台也在这地方,砖裂的裂,泥灰掉的掉,天花板和四壁给熏得黑糊糊的。烟囱经年没清扫灰垢,有一年堵死了,烟全往屋里挤,邻居以为闹火灾。她转身进了卧室,指着一个角落说,老俩口的床在这儿,蚊帐上落了无数补丁,棉纱的经纬几乎都看不到。冬天就一张掉絮的棉被。临离开时,惠群还说,老俩口有个卧室还是后来的事,康平一家出国前,一家四口人占这边厢房,老人家只好睡在“厅底”(厅堂),她指了指铺上瓷砖的一个小角落。“他啊,反正行李家具没几件,两手一提就搬过去……”言下不胜凄然。

凭着乡村经验,我在脑海里描出一幅“诗人幽居图”:灶侧一块空档,是放柴草用的,该是禾杆或者竹叶树枝之类。数九寒冬,老人自己或者妻子,瑟缩在柴堆里,借灶膛的余温御寒。在门栊前,该有一张八仙桌,桐油剥落净尽,接榫松了,但四条腿年复年地撑持着,没有散架。饭桌也是诗人的书桌。煤油灯是小号,棉线上的火苗还要捻到最小,衰微的光明所笼罩的,就是诗人独有的诗之国度,不足一尺的光晕划出了与尘世的疆界。墙壁的砖缝,该有好些铁钉,是老人在城里的建筑工地拣来的,钉上挂过柴镰、斗笠、蓑衣、印着“尿素”字样的简易雨衣。门角靠着楠竹扁担,表面光滑无比,初削好时带着毛刺,多少年间,主人用瘦削的肩膀作为磨石,把它打造成功。上面闪着橘黄光泽,是中年以后无数泡汗水浸渍的结果。

说到诗人两口子在“厅底”栖身的年月,更加不堪。那里堆满侄子两家人的粪桶、锄头、戽斗、箩筐和单车,天井旁边养了一头永远喂不饱的猪,老两口离“无立锥之地”只差一步,然而,我肯定,摇摇欲坠的八仙桌仍旧占据着床头靠近猪圈的一隅。这阵子,我没来由地从风流文人屠隆的小品名篇《书斋》,想到檀香架上的兰、紫砂壶上的水汽、茶盏里的龙井、端砚里墨的光泽、蒲团,折扇,门旁的大瓷缸,插着国画和书法的卷轴……我搔搔头,苦笑。惠群疑惑地看着我。

我出门,在巷里来回走。身前身后,有的是百年老屋,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,其中挤着几栋煞风景的新房,一丛枇杷树的叶子,从残垣上探出头来,冒失的墨绿,让你觉得莫名其妙。一个小媳妇挑着铁水桶低头从身边闪过,棕绳和桶发出奇异的和鸣,仿佛山风吹过环佩。我闭上眼,脑际浮现老诗人,他笨手笨脚地打开门。被晨光射得眼花,他咳嗽着,捶了捶胸口。阶前,小猪奴奴地叫,拱开对面的篱笆,诗人嘟囔着,费力地拉开趟栊,走出门,把小猪赶到禾塘。我想,程坚甫这位精通古典文学的读书人,他的乡居,和他在八仙桌上神交有年的古代同行比,并非毫无近似处――门墙上有爬山虎,天井下有青苔,夜里有蟋蟀和青蛙的叫声。

惠群指了指龙眼树下的巷子,告诉我:“我娘家也在这里,弟弟搬进城去以后,屋子没人管,倒的倒,家具碗碟让人偷的偷,早不成样子,顶可惜的是我在工艺厂给瓷花瓶画图画那些年,收集了好些工艺品,都成地上的碎片。”

这倒教我记起文人须臾不可缺的书,程坚甫学养深湛,看他用典自然熨贴,故实随手拈来便晓得一二。那么,在板床的木枕旁,八仙桌上,堆着什么书?可有《全唐诗》、《杜诗全集》、《杜诗镜诠》、《读杜心解》?可有《剑南诗稿》、《渭南文集》《放翁词》?也许,在文革初期的破四旧运动中,为了避人耳目,他把线装书都藏在贴上毛主席象的神龛后面。他曾经写下《拟冯梦龙辞世二律》,从序言知道他读了郑振铎的《中国文学史》,知道冯梦龙在清兵入关明朝大势已去时从容殉国,留下辞世二律,但未见其诗,他便作冯的“替身”,代所景仰的古人明志。但不知道,程家供天神的木架上,和牛扼、磨盘堆在一起的,有没有冯梦龙的不朽之作“三言”――《醒世恒言》、《警世通言》和《喻世名言》?

二、只是诗人不值钱

仲平带路,我们去扫程坚甫的墓。穿过一条公路,进入一个坑坑洼洼的建筑工地。惠群提了提裤子,蹑脚走过瓦砾,说:“地产商抢着圈地,好在将来建小区。”过了一个田埂蒙满白灰土的小田垌,便是一个难得看到新房子的小村。仲平对着不远处的山头,迟疑一阵。趋近一位在门口扬斧劈柴的汉子问路,汉子说路在前面,不过不好走。我劝陈中美先生不要爬山,在这里歇着等我们。惠群怕他口渴,托劈柴的汉子打电话,让他在不远的村口开杂货店的妹妹送矿泉水来。少顷,摩托车开到,带来四瓶矿泉水,是大号的,惠群的理由是大号和小号只差2毛钱。不过,拿着炮弹似的一瓶,上山更加吃力。陈先生不肯在村里逗留,说去一次算一次。

“看我们这样走路,程坚甫先生在天之灵,保佑故乡的诗人!”陈中美先生感慨万端地说。

到了山顶,再从面西的陡坡往下走,终于见到零零星星的墓地,几块乌黑的石碑,背后伏着被风雨削得又矮又小的坟。仲平的头从红得招眼的灯笼花丛钻出来,叫道:“在这里。”果然,在高大的山稔子树重重覆盖的洼地,躲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:“洗布山 何莲花之墓”。拨开茅草,两尺外还有一块,刻着“洗布山 程坚甫之墓”。介乎楷和魏碑的字体,大小不等,仅算端正。

我们把鲜花摆在两座坟之间,阿全点了六枝线香,在每个坟头插上三枝。

三个年龄不等,都热爱诗的台山人,向墓碑虔敬鞠躬。

惠群在城里走了老远才买到的鲜花,有康乃馨、玫瑰、百合、马蹄莲和金线菊,泉下的诗人夫妇,今宵没有享用三牲、酒和纸钱,却有花香相伴。

面对着寒伧的墓碑,陈中美先生缅怀往事,无限感慨。他想起1997年夏天,密西西比河畔的诗人周正光,曾经给他寄钱,托他代向程坚甫墓献花。陈中美转而委托惠群代劳。事后惠群寄来墓前摆放花束的照片,陈中美为此写了绝句:

“托把鲜花献墓前,收看照片即凄然;奴才凶手有人爱,只是诗人不值钱!”

陈中美先生早晓得,程坚甫夫妻的坟,已迁过一次,原先在山腰,因被征来建楼盘,便往山顶搬。迁移匆忙,新坟比旧坟更草率。诗人身后的萧条,年甚一年,因为人事的缘故,这教他很是感慨。

如果程坚甫不作诗,如果他平生所作的诗,没有陈中美先生这样热心且懂行的家乡诗人,在他故去多年后热心推荐,那么,程坚甫和妻子,和三台山下千千万万老百姓一般,活着受尽磨难,最后悄悄死去,留下小小墓碑,经受人间风雨。到最后,子侄自顾不暇或者相继老去,山坟无人祭扫,碑石上的字迹漫漶湮灭,彻底地化入泥土。这么说来,纸上铅字比石上的刻字具有长久得多的生命力。

作者简介

刘荒田,原名刘毓华,1948年出生于台山市水步镇横水乡荒田村。1980年移居美国,创作生涯始于新诗,近10年来钟情散文随笔。以一位东方异客的身份对这个移民国家进行了细致的体察,细微真实地体味了文化的碰撞、冲突、滲透、交融。曾获2012年度“世界华文成就奖”,著有《北美洲的天空》、《异国的粽子》、《旧金山抒情》、《唐人街的地理》等四本诗集和三十本散文随笔集,获得四次诗歌奖,《刘荒田美国笔记》获“中山杯”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之首奖。

节选此文原载于《百花洲》杂志2018年6月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