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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期杂志目录

台山俊彦(人物专访):
百岁寿星邝文炽
父亲昔时在台山
谭广伦忆往事
百龄人杰曹森春
多才多艺颜艳娟
旧金山的虎儿庄
“联邦议员克里为我找回了英雄勋章”
自强不息 信仰永存
社区通讯 :
特朗普酒店总裁盛邀林建中主席
中美酒店总商会成立大会圆满成功
广东侨胞联合总会成立庆典
端芬同乡会庆祝成立五周年盛况
破天荒的喜事 台山人的骄傲
台山乡亲遍四海 风雨同舟创前程
台山水步侨胞总會成立典礼盛况
刘锡枢荣登中国邮票专版!
美中文化产业中心开幕剪彩
林氏集团&星巴克新店开业
东方商场的魅力
AHB集团感恩颁奖联欢晚会盛况热烈
人间四月春光好 台中校友欢聚时
風雨同路 共創輝煌
散文天地:
奇葩竞放 各有千秋
永存文学殿堂的散文
纽约台中校友缘 今朝都到眼前来
旧金山之秋
火红的枫叶迎亲人
新移民咏叹调
爷爷的金山旧物
外孙给我上“大课”
邻里情
台城街坊喜相逢 风物长情在心中
昔日的场友 永远的朋友
又爱又恨唐人街
就这样没了
在门的另一边
我的移民生涯
药到回春 福泽病人
怀念妻子
纽约人的衣食住行
台山最古的书院—宁阳书院
中国第一所华侨捐建的乡村学校
台山端芬成务学校校友会举行成立庆典
家乡广海
唐韵悠扬:
祝贺“侨乡台山第一图”展出
诗画琴棋韵律欣赏
纽约艺苑群芳谱
人生旋律:
晓华的天空 只为一个默许的承诺
锯末
拥抱春天(外两首)
回母校
读《回母校》有感
圣洁的白莲花
书画欣赏:
程朗现代时事写实作品
甄锦能油画欣赏
李春华书画展
攝影天地:
刘艺霖飞行表演摄影作品
朱天健自由女神摄影作品
赵永忠摄影作品欣赏

新移民咏叹调

      麦子
这里不是天堂 ,也不是地狱,而是一个战场!自由女神高举着自由民主的火炬,照亮了移民之路。千百万不同肤色、不同信仰、不同语言的新移民,怀着各种希望,从世界各个角落来到了新大陆。他们胼手胝足,创造了自己的新生活,也创造了富饶美丽的美利坚。

摩天大厦直插云霄,它骄傲地向全世界炫耀着大都会的繁华富有。然而,在它的阴影下,又有多少饿殍罪恶,多少凄凉辛酸,甚至,在这个以金钱为中心的社会里,在这个充满着竞争和鲸吞的现实中,多少温情淡薄了,多少良知泯灭了,多少人性扭曲了。

在这篇新移民咏叹调中,我写了三个人物,是我耳闻目睹的人和事。为了他们的隐私权,我将他们的真实姓名改了。

这些人和事,在美国也许司空见惯,但对于更多不了解美国社会的人,尤其是对美国抱着各种奢望的人,却有深思价值。

假结婚的悲剧

不久前,我在某报上读到一则触目惊心的新闻,标题是:“女郎任小玉杀人畏罪卧轨”任小玉?!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一个聪明、善良而又漂亮的女孩,怎么会变成一个杀人犯?

我屏住呼吸,继续读下去:

25岁少妇任小玉,20日晚上用利剪将新婚夫婿张大川戳死,然后跑到铁路上企图卧轨自杀,后经巡逻警察发现,及时抢救,任女已移送警方。任小玉前年从中国大陆来美留学,主修音乐……

我再也读不下去了,眼前的文字渐渐模糊起来,往事如烟海,一件件掠过我的眼前。我认识任小玉是十分偶然的。

大约是前年夏天,纽约的气温骤然上升到华氏96度,42街的地下火车又闷又热,香水、汗水和便溺的气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窒息作呕。

这里的街头艺人很多,有唱的,有弹的,有跳的。卖艺的人大多是黑人和白人,也有从南美来的西班牙裔,东方人在街头卖艺的很少。

可是,今天在月台上竟有一个中国姑娘,她弹的是琵琶,唱的是《昭君怨》。外国人虽然听不懂,但她那美丽的模样、幽怨的琴声加上如泣如诉的歌声,吸引不少过客驻足围观。

地下火车鸣叫着,风驰电掣般驶过来,几个好心旅客匆匆地抛下一点零钱在琵琶盒里,便争先恐后地挤进火车。

我没追赶东驰的列车。由于记者职业本能的驱使,加上对同胞的一种关怀,我很想对这位带有神秘色彩的姑娘多一层认识。于是找了一个借口,对她进行了一次采访。

任小玉原来是中国艺术团的青年演员,在中国大陆颇有点名气。后来,也不知是为了追求艺术还是为了圆那朦胧的花旗梦,她获得了旅美签证,于是买了一张飞机票,带着27美元,背着心爱的琵琶,冒冒失失地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大都会。

为了应付生活的挑战,她白天在餐馆做侍应,晚上到学校读英文。昂贵的学费和房租,已经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后来,美国政府又实施了《惩罚雇主条例》,雇主如果雇佣非法移民打工,就要受到罚款或坐牢。任小玉由于没有绿卡,尝到了“炒鱿鱼”的滋味,也感受到了“非法移民”的惶恐,于是她只好利用自己的“一技之长”到街头卖艺。

后来,随着工作和居住的变化,我再也没有见到任小玉了。但是万万那没有想到,一位善良淳朴的艺术家,竟然沦落成杀人犯?这实在叫人难以置信。

一个月以后,在纽约某地方法院听证会上,我又见到了任小玉。她坐在被告席上,脸色苍白,精神憔悴,又黑又长的头发散披在肩上。人们都为这位年轻漂亮的杀人犯而感到惋惜。

控方律师提起上诉后,轮到被告人律师进行辩护了。被告没有律师,人们面面相觑。任小玉从容地站起来,用沉郁的声音说:“法官先生,陪审团女士们、先生们,我叫任小玉,今年25岁。我没有钱请律师,我只好为自己辩护,在这庄严的法庭上,我想郑重说明的是,我杀了人,我是被告,但我又是受害人,所以我也是原告,我要控告害人者张大川对我的迫害……”下面就是犯人的自白。

由于没有“绿卡”,在美国读书费用昂贵,工作没有着落,任小玉千方百计地想把那张“护身符”绿卡弄到手。后来,通过一位朋友的介绍,任小玉以三万美元的代价,希望以假结婚的办法来获得“绿卡”。

任小玉好不容易凑足了其中一半钱付给张大川,以不能有任何“亲密行为”为条件,便与这位素昧平生的人到法院登记结婚,成为合法的纸上夫妻。

为了应付移民局的检查询问,任小玉那原住的地下室布置成一个新婚家庭:一张双人床,一对红色绣花枕头,床前两双拖鞋,还有男人的睡衣,结婚照……

不过,这些日子,任小玉的心里很不是滋味,两年时间才能取得绿卡,这是多么难熬的岁月!这期间一旦露出马脚,不但辛苦累积的结婚费付之东流,并且有立即被押解出境的危险。尤其最令她苦恼的是,她所“嫁”的先生——张大川,是一位年过半百,离过婚的赌徒,“婚后”常为赌债来纠缠她。

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,任小玉精疲力尽地回到家中,她和衣躺在沙发上,白天发生的事故又在眼前掠过,烦恼焦虑又是那么的逼人……

下午,任小玉下课后,赶到餐馆,觉得身体有点不适。在为客人送汤的时候,她突然眼前一黑,双腿无力,整个人连热汤摔倒在地上,当她苏醒时,已躺在医院的急诊室。

她环顾病房的四周白茫茫一片,望着头上吊着的点滴瓶……想到没有绿卡,没有蓝十字(医疗保险),又想到朋友说的话“在医院呆上一天至少要缴400美元……”,她慌了。于是,趁护士不留意时,偷偷逃跑了。回到餐馆,她又失业了。

想到这里,泪水像断线珠子簌簌而下,任小玉真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那沉重的债务,怎样才能结束这种“第三等人”的生活(在美国,美国公民称为第一等人,持绿卡的称为第二等人,非法移民为第三等人)。

窗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,这是踩踏冰雪的声音,任小玉心里一阵恐惧,她屏住呼吸倾听着窗外的动静。

“笃笃笃”,一阵轻轻的敲门声。

任小玉慌忙熄了灯。

又是一阵敲门声,这声音更响了,也更急促了。

“谁?!”

“我,张大川。”

又是他!愤恨涌上任小玉心头。

“你走开!否则我报警!”

“报警?你是我的法定妻子,天寒地冻,你把我锁在门外,这就是虐待,你不怕吃上官司?”

任小玉一听,马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,口气也软了,并且带着几分乞求:“太晚了,你明天再来吧!”

“小玉,这是最后一次,我求求你,以后……”

门终于开了,张大川带着一股冷气冲进来。

“哪!这是今天全部小费。”任小玉将一把美钞扔在地上,“你太过分了!”

张大川趴在地上,把一张张绿花花的钞票连同滚在桌下的硬币捡起来。不过,他并没有离开的打算,反而用淫邪的目光色瞇瞇地看着任小玉,同时一步一步地逼近。

“张大川,你想干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你别误会。昨天律师告诉我,在移民局正式发绿卡之前,还必须要检查和对话,看你是不是处女,若他们问起我们性生活的情况,我对你真是一无所知……”

话未说完,张大川红着眼向她扑过来,一下子将任小玉压在沙发上,然后一面上下用手在她身上乱摸乱扯,一面还说:“小玉给我吧!你是我的太太……”

“不,绝对不可能,这是我们当初讲好的协议。”任小玉挣扎着,但是,她一点力气都没有,像一堆棉花任由张大川摆布、蹂躏……

全身疼痛中,任小玉突然看到桌子上有把剪刀,于是,她伸手拿起剪刀用尽平生之力向张大川心窝戳去。

随着一声尖叫,张大川滚落在地上,鲜血不断地涌出……

任小玉被眼前的一切吓呆了,她拿起了电话,拨了“911”向警察局报了案,然后,开了门,怀着惊慌和绝望的心情走向黑夜,奔向风雪中……

任小玉有条不紊地叙说了自己杀人的经过,然后说:“我没有后悔,也没有内疚,我等待的是法律的判决,我愿意坐牢,也许美国的监牢会比美国的社会更有安全感。”

法庭上一阵骚动,人们议论纷纷。

法官急促地摇着铜铃。

画家疯了

华埠中心的哥伦布公园虽然没有山光水色,花团锦簇,但那一颗颗蔽云盖日的枫树,那一排排结结实实的木头长椅,吸引着许多人。尤其是炎热的夏天,这里更成了老人乘凉聊天的好地方。当然,也有一些衣着褴褛的流浪汉和“醉猫”卧在椅子上做着春秋美梦!

在一棵僻静的枫树下,秦老头正聚精会神地画着一幅画: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,有一头自然卷曲的头发,高高的鼻梁,又圆又大的眼睛,显得聪明、挺俊。

秦老头画完后,轻轻地吻着画中的少年,又紧紧地贴在胸口,然后自言自语地说:“我的枫枫要是还活着,今年可能已是西屋奖的候选人了。唉,真可惜,真可惜!”说着,说着,眼睛充满了泪水。

秦老头用衣袖擦干了眼泪,又画了第二幅、第三幅同样的画。据说,在秦老头住处的四壁,已贴上几百张同样的画像了。

秦老头年纪不算太大,60出头,可是他那斑白的头发,深邃的皱纹,木纳的眼光,以及不修边幅的衣着,看起来已好像一个70多岁的人。

据说,秦老头原是一位有名气的画家,20来岁就在一次全国性的绘画比赛中获奖而扬名中外。当时,英俊潇洒,多才多艺,还博得不少女孩的钟情,秦老头也有过风光的时候。

正当他的艺术生涯如日中天,却因一幅题材新颖的画而被打成右派,接着就是批判斗争,劳动改造,直到45岁才结了婚,生下了独子秦枫。

早几年,秦老头以弟弟的关系,申请移民来到美国。当时,秦老头内心是矛盾复杂的,他心里想:美国是世界艺术的中心,在那里有可能闯出一条光辉的道路,但自己不懂英文又无其它特长,靠画画在美国能够生存下去吗?

终究抵不住太太百般鼓动,她说得也对,“我跟着你10多年了,除受苦受难外还有什么?如今有一条生路,你自己不想想也该为孩子想想,人家是千方百计地让孩子出国留学,你如果错过了机会,将来怎么向孩子交代?”

想想自己已年过半百,一切的希望和寄托全倾注在孩子身上,为了孩子,他愿付出任何代价。

就这样,秦老头辞掉了美术学院副教授的工作,满怀希望飞越太平洋,来到世界大都会纽约。

秦枫在高中读书,妻子到制衣厂车衣工,他就在家里埋头画画。

他有一个美好的计划,半年以后举办一次个人画展,希望在美国能开创一片艺术新天地。半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,秦老头用心血凝成的20幅中国水彩画完成了,他租了一个画廊,登了10天广告,又召开了记者会,希望通过这次画展能跻身美国艺术家的行列。可是,万万没有想到,在被称为“文化之都”的纽约市,却没有几个人欣赏他的艺术杰作,更没有人肯花钱买他的画去“附庸风雅”。结果,半年劳累,换来的是一身债务,几句恭维和点点虚名。

他感到十分沮丧,十分失望。他心想:我的创作泉源于中国,崇拜我的人在中国。他想:不如归去,但是工作已辞了,好马不吃回头草,回去还有什么面目见江东父老?况且,来美国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下一代。

秦老头的独子秦枫在一次帮派纠纷中被捅了一刀,生命垂危。

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,孩子微微地睁开眼睛,痛苦地、断断续续地说出最后几句话:“爸爸我错了,对不起你。你带我来美国……本想我好……可是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便永远闭上了那双又圆又黑的眼睛。

儿子死了,秦老头的心碎了,希望破灭了,精神崩溃了。

为了生活,他在餐馆洗过碗,到制衣厂剪过线,但都被开除了,现在又不得不在街边卖雨伞。蜷曲着身子,站在地下车站的入口处,他沙哑着嗓子,刻板地重复着同样的声音:Three dollar, three dollar……

雨水淋湿了他的衣服,雨滴沿着他那灰白的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,他没有撑开手中的伞,更没有站到商店招牌下去避雨,他希望雨下得大些,这样也许自己的生意会好一些……

那是美国国庆日的前夕,华埠街道顿时成为一个“火药库”。卖烟花的、放鞭炮的比比皆是。“Firework, firework ”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秦老头把一张旧报纸铺在地上,上面摆着各种从中国进口的烟花和鞭炮。

听说,节日这门生意还不错,有时一天可以赚上好几百元。

一群蓝眼睛的青年凑过来,一阵挑选之后,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,有一笔生意成交了。秦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几丝惨淡的笑容。

“呜呜!”警车,喇叭长鸣,引起了街头一阵骚动,卖鞭炮及其他摆地摊的小贩,早已鸡飞狗跳,老人三手两脚把烟花包起来,正要逃避,却被一个彪形警察抓住了衣领。

“上车!快!快!”

停在路边的一辆囚车,早已装满了货物和违章摆卖的小贩——这些小贩大都是从大陆江浙一带来的新移民,他们连爬带拖地被扔进那部又闷又黑的大卡车。

据说,这些卖鞭炮的小贩会因两项罪名被起诉:贩卖危险物品和阻碍交通。而这两项罪名将面临着坐牢或罚款的可能。

一个月以后,秦老头从拘留所回到家——那熟悉又陌生的地下室。房子静悄悄的,画盘上的色彩干硬了,花瓶里的鲜花枯萎了,墙上的挂钟还在“滴答滴答”地响着。

儿子死了——可是他的书包还放在桌子上,他的“耐克”球鞋仍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前。“春为残时花已凋……”,秦老头念了一句古诗,泪水又夺眶而出。

妻子不在家,秦老头知道,妻子都是早出晚归的,他只好在家做好饭等待妻子。他心里想,妻子回来会多高兴呀!饭凉了,时钟已指着12点,可是妻子仍未回来,秦老头又着急又焦虑。

他拉开抽屉,里面放着一封信。

秦老头的心跳加快,用发抖的双手拆开信,上面写着:

“亲爱的秦老师,我一个柔弱的女子实在无力支撑这个家了,为了生存,我不得不离开你,离开这个凄惨的家,这里留下了一点钱,你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,你也可以申请政府的救济金……

“哈哈哈……我在这里得到了大地,但却失去了天空!”

儿子死了,妻子走了,一连串沉重的打击,秦老头实在承受不了,喝酒、号哭、狂笑……秦老头——疯了!

性格独特的老华侨

唐炳禹是我的高中同学,也是一个性格独特的人。在五十多年的交往中,我们没有功利往来,完全是纯情,是彼此关怀,是包容和“淡如水”的君子之交。

年轻时,我们曾有着共同的理想和志趣,都喜欢文学,都幻想着将来能够成为一位作家。我们特别喜爱巴金的《雾》、《雨》、《电》和《家》、《春》、《秋》,曹禺的《雷雨》、《日出》,也喜欢刘绍棠的《西苑草》、《运河的桨声》,陆文夫的《小巷深处》和李威伦的《爱情》。炳禹还喜欢啃外国的大部头文学名著,如《安娜.卡列尼娜》、《贵族之家》、《包法利夫人》、《红与黑》、《静静的顿河》、《飘》以及《一个人的遭遇》。整天读小说,严重伤害了他的眼睛,他的近视达到1000多度。那时我们七位文学青年组织了“青春文艺社”,炳禹任社长(笔名钟珊),编辑出版《青春文艺》,虽然是一本油印小册子,但文章都是我们自己用心写作的,并且是经过大家讨论决定取舍的,因此大家都很喜爱它,就像母亲喜欢自己初生的婴儿一样。我们常常在油灯下刻蜡版、油印,星期天还在亭子里的树荫下讨论梅表姐的悲剧、娜拉的命运和繁漪的性格。正是这些活动,奠定了我们坚实的文学基础。可惜由于各种原因,我们七个文学青年,最后能达成自己理想的,或者说靠笔杆子吃饭的就只剩下我一人了,不知道是喜是悲。在“文革”中,唐炳禹怀着恐惧的心情,忍痛把自己节衣缩食购买的各种心爱的中外名著付之一炬!后来,他为此深感后悔和痛惜。

炳禹本来很有文学才华,在中学期间就结交了几个文艺界名流,也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,是大家公认的未来作家。由于家庭出身“地主”(其实他家里有三亩多田,以当时划阶级成份的标准来衡量,也只是一个小土地出租者,却因他父亲是香港珠宝商人,家里有点钱,就被划为地主),“土改”时他的母亲和祖母被迫自杀,成了“血债户”,他投考大学的资格被剥夺了,不得不回乡种田。在农村,“地主仔”的命运在“文革”中更遭受各种凌辱和迫害,他差点走上了母亲和祖母相同的路!直到70年代末,炳禹一家才拨开云雾见青天,挈妇将雏,飘洋过海来美国。虚弱的身体,高度的近视,和三个幼龄的孩子,新移民的艰辛日子不言而喻!

行文到此,尚未点到本题“性格独特”,现在应该把往事的缰绳收拢回来了。我说炳禹“性格独特”是有根据的,这里只说两件事。一是他移民三十余年却从未回过中国大陆。太太和儿子曾几度回去过,尤其是祖屋重建以后,他把妻儿送至香港,送至罗湖桥头,就是不愿踏进国门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往事不堪回首,他不愿触景伤情,也不愿见到当年的仇人。他说,我不是伯夷叔齐,宁可饿死不吃周粟,我只是不愿重回那伤心之地,想起过去,我实在太痛苦。曾有朋友对他说,你若回来,食住我全包。他婉言谢绝了。起初朋友对他的行为很不理解,认为他食古不化,后来渐渐地理解了,因为“土改”和“文革”在他心中留下的创伤实在太深了!二是他坚守中国的传统家庭伦理,不愿将一个完整和谐的大家庭分散。他三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,都已成家立业,儿孙满堂,一个十多口之家每天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,同在一张圆桌上吃饭,父子之间,兄弟之间,妯娌之间,和睦相处,相亲相爱,合家乐融融。这种天伦之乐别说美国,就是在以孝道为本的中国也实属难得。

视力不好,炳禹很少再看文艺作品了,但他十分关心中美两国的大事和世界时事,可以说是“风声雨声,声声入耳;家事国事,事事关心”。他每天买三份报纸,然后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阅读,读完后又打电话跟我交流心得,针砭时弊,有时甚至慷慨激昂,拍案而起。即使我回到中国,他也三天两头打来越洋电话,跟我讨论天下大事,从古到今,从美国到世界,再谈到两岸三地,常常一谈就是一两个钟头,这不是一种独特怪癖的“性格”吗?